Barry Katz教授
人就该有人的特质,机器就该有机器的本分,尊重彼此独一无二的本质属性,同时学会协同协作。这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命题,却仍处在一片未知的探索领域。
——《商业周刊》全球Top1设计、创新咨询公司IDEO首席研究员
创新硅谷先驱Barry Katz



和Barry见面那天伯克利的阳光有点“过于加州”——不是刺眼,而是带着一种刚好能让人放慢语速的温度。我们走进 UC Berkeley Jacobs Institute for Design Innovation 的时候,Barry 和 Kristian 已经在等我们了。这个空间本身就像他们思想的一个物理化投影:没有明显的边界,没有“这是工程,那是人文”的分隔,只有正在被切割、焊接、打印、试错的各种原型。Barry 和Kristian一边带我们走,一边像在讲一个他已经讲了很多年的故事——关于设计如何从“形式”退回到“意义”,再从“意义”重新长出新的技术路径。
Barry 的路径本身就很特别。他既是长期研究 Apple Inc. 设计文化的学者,也是硅谷设计史的记录者之一。他见证过那一代人如何把“产品”这件事从工程问题,变成一种关于人类欲望与表达的复杂系统。
而 Kristian则像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更靠近一线的“建造者”,也是 Jacobs 教育理念的实践者。他讲话的方式很有意思,经常用一些连 native speaker 都会停顿一下的词,把一个简单观点压缩成一句几乎可以直接写进书里的表达。这种“语言的密度”,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如此强调:设计不是修辞,而是判断。



我们一路从Lab一层一层参观,会再那些看似“还没完成”的学生作品前停下来。有的时候Barry 会停在某个装置前问一句:“你觉得这个东西在解决什么?”,而不是问“它做得好不好?”。Kristian 则会补一句:“如果你现在就要把它推向市场,你会怎么做?”
这种对话方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微妙的 tension:一边是意义优先,一边是行动优先。但在他们这里,这两者不是冲突,而是一种方法论上的递进。他们反复强调“low-fidelity prototype”的价值,用不完美去逼近真实反馈,而不是用完美掩盖问题 。
那天我们聊到具身智能、人机交互,甚至聊到为什么很多机器人产品最后卡在“看起来很聪明,但不好用”。Barry认为说未来不会再是屏幕,而是语言、语境和“shared understanding”。Kristian 则把这个问题拉回到更底层:如果你没有先定义清楚“这个产品对人意味着什么”,再先进的交互都是噪音。这种对“意义”的执念,其实和他们讲的很多 Apple Inc. 早期故事是同一条线索——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片段里,真正决定产品走向的,往往不是技术能力,而是对“什么值得被做”的判断。
有一个很小的瞬间我们印象很深:走出楼外的时候,阳光刚好打在混凝土和玻璃的交界处,我们聊到中国的制造速度、深圳的创客生态,Barry 很熟练地尝试用一些他正在学的中文,说一些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表达,甚至后面在一些深度的问题上,Barry引申到了很多中国文字的“哲学意义”。那一刻你会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单向的参观拜访和交流,我们是在一个更大的坐标系在对齐——设计、制造、语言、文化,以及我们正在尝试理解的“下一代人机关系”。而真正的访谈,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星工聚将总经理李梓正与Barry、Kristian教授合影
以下是星工聚将总经理李梓正对谈Barry Katz教授的核心节选。(为了方便阅读,做了文本优化)
01
重归硬时代
1 Barry,你曾记录了硅谷从真空管到软件的演变。如今我们进入具身智能时代,你是否觉得我们正处于一个循环中,见证“物体时代”的回归——硬件再次成为创新的“第一容器”,而不再仅仅是软件的附属品?
无论我们在虚拟空间停留多久,人类作为生物体的本质决定了我们必须生活在物理空间中。Mark Andreessen曾留下一句名言:软件会吞噬硬件。这话或许不假,可软件永远无法彻底消解、取代硬件。
放眼全球市值最高的四家企业,其中三家皆是如此:
- 微软,纯软件企业;
- 谷歌母公司字母表,以软件为核心、兼营硬件;
- 苹果,以硬件为根基、辅以软件生态。
二者的依存关系一目了然,而这恰恰印证了:实体,拥有永不褪色的恒久价值。
我们不是回到了过去那种简陋的机械时代,而是进入了一个“高阶物体时代”,在这个时代,实体的地位被重新抬升到与信息对等的高度。
2 我们正在苏州从零开始构建XGSynbot。回顾个人电脑的诞生,在早期设计叙事中,是什么'隐形要素'帮助人们将它们从可怕的机器转变为不可或缺的伙伴?这对我们让机器人进入人类空间有何启示?
最近本周,所有人都在热议苹果:苹果刚刚迎来五十周年,蒂姆?库克也年满 65 岁,正主导公司的下一次战略转型。苹果的卓越内核,浓缩在其经典标语之中:为普通人而生的电脑。
驾驶汽车,无需成为机械工程师;使用科技产品、从中获得价值乃至愉悦,也不必精通计算机专业。科技本不该冰冷晦涩、令人望而却步。
我常会引用John Steinbeck 的经典小说East of Eden: The protagonist:主角Adam Trask买下了人生第一辆汽车 —— 福特 T 型车。斯坦贝克用整整一个章节,细致描写启动这辆车需要繁琐复杂的操作。
而如今,我们只需向自动驾驶车辆下达一句语音指令,便能即刻出发。
还要补充一点:苹果并非生来就是行业巨头。
曾经,它长期得不到专业领域的认可。业内满是质疑:“为什么只有一个按键?”“外观讨喜,性能却不堪一击”。在推出 iMac 之前,苹果的市场占有率始终徘徊在6% 至 7%以内。
我认为,在某个关键节点,苹果不再执着于与 IBM、微软正面竞争,而是沉下心来,接受自身当时的行业弱势地位,坚守绝不妥协的自研标准与产品理念。也正是从那时起,苹果迎来了腾飞。这其中,藏着深刻的商业启示。
02
硬科技的“体验鸿沟
1 你观察过许多跨文化创新,为什么很多中国硬科技公司工程能力极强,但产品体验却相对较弱?这究竟是产品定义阶段的偏差,还是设计执行中缺失了某种哲学?
设计研究、市场研究。
以 IDEO 开创的理念为代表的以人为中心设计(HCD),依托深度人种志研究,深挖用户体验,去探寻人们真实的需求,而非仅仅琢磨如何诱导用户消费。这是一种高度人性化的深度调研。
中国硬科技公司并不缺工程执行力,也不缺看得到市场趋势,但可能缺一点对用户生活细节的敏感度。
中国的公司如果能把更多注意力转移到到“理解人类复杂情感和行为”上,这种所谓的“体验弱”才会从底层消失。
2 在具身机器人的语境下,你认为“产品体验”应该被重新定义吗?它是否依然遵循手机或电脑的交互逻辑,还是会演变成一种关于空间、重力与物理反馈的新逻辑?
我的核心观点是:我们既要认可当下实体设备不断进化的智能能力,同样也要敬畏数字产品的物理本体属性,并对过度依赖屏幕保持高度警惕。
回顾二战时期,阿尔方斯?查帕尼斯对 B-1 轰炸机驾驶舱开展的触觉交互重构设计;再结合唐纳德?诺曼所列举的博帕尔惨案等典型事故教训,便能明白其中关键。
屏幕,本质上只是平面载体;而人的真实体验,永远是三维立体的。
03
关于“愿景设计”和“当下工程”的鸿沟
1 硅谷历史上,成功的硬件初创企业(如早期的 Apple 或 IDEO 参与的项目)是如何通过“远见设计(Visionary Design)”来吸引那些原本只关心算法和数据的世界级研究人员的?
回望硅谷发展历程,英特尔 1972 年落败的Microma 电子手表案例,至今仍极具借鉴意义:英特尔的顶尖工程师精通电子运行原理,却完全不懂人性与用户行为。
安佩克斯公司的故事同样耐人寻味:当声音录制技术从黑胶唱片压制,跨越式演进至磁带磁粉记录时代,迈伦?斯托拉罗夫敏锐意识到一场范式变革正在发生,必须重塑工程师的思维逻辑。为此他甚至借助致幻剂 LSD(绝不提倡效仿)。
业界常提及T 型人才:纵向深耕,拥有扎实深厚的专业壁垒;横向拓宽,具备跨界视野,善于从关联领域汲取洞察与灵感。
2 在将机器人引入物流和工厂场景时,我们面临着一个两难的挑战:既要保证高效的性能表现,又要让机器人自然融入环境、不显得突兀。那么,设计应当如何在不让机器人丧失其先进智能系统这一核心身份特征的前提下,帮助它们更好地"隐形"于工作流程之中?
机器人是否该 “隐形融入工作流程”?或许不该如此。从道格拉斯?恩格尔巴特到加里?卡斯帕罗夫,一众观点始终认为:人就该有人的特质,机器就该有机器的本分,尊重彼此独一无二的本质属性,同时学会协同协作。这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命题,却仍处在一片未知的探索领域。
3 在你的信息架构工作中,你讨论了如何组织我们所知道的内容。如果一个机器人是"运动中的信息",那么它的物理形态应该向第一次接触的用户传达的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是什么?
我对「信息架构」的研究思路与众不同:我致力于探究信息技术产业的实体物理架构,与其内部所诞生的软件之间的内在关联。希望二者能够相互阐释、彼此启发。
一栋建筑,必须在映入眼帘的最初五秒内,同步回应一系列核心问题:
- 我为何来到此处?
- 我意欲实现什么?
- 置身整体格局之中,我身在何处?
- 又该如何立足当下,奔赴目标?
架构设计(含信息架构)虽然可以具有艺术性,但它并不是艺术。
04
未来之题
1 如果未来有一家公司真正定义了‘具身智能体验’,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定义?
新生事物在诞生初期,往往都会经历一段笨拙的混合过渡形态。福特 T 型车最初被叫作 “无马马车”,字面意义上就是去掉马匹的旧式马车;足足过了约二十年,它才被视作一种独立的全新品类 —— 汽车。莱特兄弟将自己的发明注册专利时,定名只是 “飞行器”。同样历经近二十年,“飞机” 这一概念才被大众普遍接受。即便在今日的英国,无线电广播有时仍被称作 “无线电报”。
换言之,一切全新产品,最初都只能借由人们熟悉的旧有事物来定义,哪怕它注定终将取而代之。由此而言,具身智能这种复合式表述的背后,或许正暗藏关键线索:它预示着一种全新的认知范式,唯有建立这套新的文化认知,我们才能真正接纳并融入日常生活。
我一直在尝试学习中文,虽收效甚微,但汉语的一大特质令我深深着迷:两个汉字相互组合,便能凝练出一个完整全新的概念。一个广为流传、虽未必严谨贴切的例子,便是 “危机” 一词,常被解读为危(危险)+ 机(机遇) 的结合。更令我玩味的是,英文里的「心智(MIND)」,在中文语境里恰是心与智的合一。我尚无法完全厘清其中逻辑,但我相信,这组文字意象,正为解答这一深刻命题埋下了伏笔。
[英语中的混成词(例如 smoke+fog=smog 烟雾、motor+hotel=motel 汽车旅馆),与之相比,终究只是粗浅、单薄的模仿。]
05
别光看,问TA
1 我们接下来几天会去见李飞飞的团队,如果您可以问李飞飞团队一个问题,您的问题是什么?
我想请教她如何看待中美两地的发展差异。我观察到一种现象,我将其称作 「三年时差」。比如从推特(2006)→ 微博(2009);优步(2009)→ 滴滴(2012)。
硅谷擅长从 0 到 1的原始创新,走在技术最前沿;而中国则长于从 1 到 100,精于量产落地与规模化扩张。
如果这一观察在过去成立,是否依旧在未来成立?
我们也欢迎大家和我们一起讨论Barry 的问题。
你觉得“3年时差”在未来依旧成立么?